歷史輪回
有兩個原因。其一是2007-2008年的金融危機,其二是中國崛起。金融危機造成的心理創傷與經濟損失一樣大。它揭示了西方政治體制的根本性弱點,破壞了西方人固有的自信。西方政府數十年來持續發放福利,任憑債務不斷升高,政客們以為他們已經超越了繁榮泡沫的循環並解除了風險。許多人對本國政治體制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尤其是當銀行家們為自己訂制高額獎金時,各國政府卻掏出納稅人的錢為銀行紓困。金融危機讓華盛頓共識招致新興世界齊聲譴責。
同時,中國共產黨打破了民主世界在經濟發展方面的壟斷。哈佛大學前校長薩默斯觀察到,美國每30年生活水平翻一番,而中國過去30年間每10年生活水平翻一番。中國的精英階層認為,他們的模式——共產黨嚴密控制以及穩定的選賢任能——比民主效率更高,更能避免僵局。中國領導人每10年左右換一屆,按照完成施政目標的能力選拔干部。
批評者們譴責中國政府用各種措施控制民意,無論是關押異議者或審查網絡言論。不過,中國政府嚴密控制的決心反過來也証明了對民意的關切。同時,中國領導人有能力處理國家建設方面的重大問題,而這些問題可能困擾民主國家數十年。例如,中國僅用兩年就實現2.4億農民享受養老保險——這要比美國公共養老保險體系的總人口多得多。
許多中國人願意在經濟發展的前提下忍受現行體制。2013年皮尤全球態度調查顯示,85%的中國人對本國發展方向“十分滿意”,而在美國這一數字僅為31%。復旦大學的張維為提出,民主正在破壞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因為民主使得政治僵局制度化、輕視決策、還產生了小布什這樣的二流總統。北京大學的俞可平提出,民主使得一些簡單事情“過於復雜和瑣碎”,讓“某些擅長甜言蜜語的政客誤導民眾”。同樣來自北京大學的王緝思觀察到,“許多引進西方價值觀和政治制度的發展中國家正在遭遇社會動蕩和騷亂”,中國則提供了另一種模式。從非洲(盧旺達)到中東(迪拜)、東南亞(越南),都在嚴肅對待這一意見。
面對2000年以來一系列的民主派失望情緒,中國的發展顯得更加強勢。第一個重大挫折是在俄羅斯。1989年柏林牆倒塌,蘇聯的民主化進程似乎不可阻擋。20世紀90年代,俄羅斯在葉利欽領導下醉醺醺地朝民主走了幾步。但1999年末,他將權力移交給普京。這位后現代沙皇已經摧毀了俄羅斯的民主實質。委內瑞拉、烏克蘭、阿根廷等地的獨裁者依樣畫葫蘆,沒有完全拋棄、而是維持著民主的假象。這讓民主的信譽進一步受損。
第二個重大挫折是伊拉克戰爭。2003年美國領導的侵略戰爭結束后,傳說中薩達姆擁有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並沒有兌現。隨后,小布什又把戰爭的借口換成了自由與民主。“自由國家協同一致推動民主,乃是敵人失敗的先聲。”他在總統連任講話上說。但這讓民主進程遭受重創。左翼人士找到了新的証據,証明民主不過是美帝國主義的遮羞布。現實主義外交家則認為,當前伊拉克日益動蕩的局勢再度表明,美國領導的民主化進程不是社會不穩定的解藥——美國一旦放棄領導權,社會就動蕩了。
第三個嚴重挫折是埃及。穆巴拉克政權2011年垮台,浪潮般的抗議活動讓人們看到希望,以為民主將在中東地區傳播開來。但頌歌隨即變成悲鳴。埃及大選的贏家不是自由派,而是穆爾西的穆斯林兄弟會。穆爾西把民主當作贏家通吃的體制。2013年7月,軍方介入逮捕埃及首位民選總統穆爾西,關押穆兄會高層人士,殺害數以百計的抗議者。埃及局勢與敘利亞戰爭、利比亞無政府狀態一道打破了“阿拉伯之春”的希望。
同時,民主陣營的某些新成員成績不佳。南非自1994年引入民主體制以來,一直是由非洲人國民大會統治。該黨越來越自私自利。土耳其一度將溫和的伊斯蘭教與繁榮、民主結合在一起,而現在正墮入腐敗與專制的深淵。孟加拉國、泰國和柬埔寨的反對黨要麼抵制大選,要麼拒絕接受選舉結果。
所有這一切都証明,維持民主正常運轉是一項非常漫長的工作,那種以為民主可以自己迅速生根發芽的想法已經煙消雲散。雖然民主如小布什和托尼·布萊爾所說是“普世的追求”,但它還是一種基於文化的實踐。西方國家幾乎都是在建立復雜的政治制度很長時間以后才落實選舉權,實現強有力的公民組織和憲法權利,而西方社會一貫珍視個人權利與司法獨立等理念。
不過,原本視為民主范例的體制最近幾年卻變得過時而無用。美國已成為政治僵局的代名詞。這個國家如此痴迷於黨派之爭,以至於過去兩年間兩度站在債務違約的懸崖邊緣。分割選區以謀取選舉優勢的行為也侵蝕了美國民主。這種行為鼓勵極端主義,因為政客們隻顧吸引“死忠”選民,拋棄了大量的普通選民。金錢獲得了美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政治影響力。數以千計的說客(平均每位國會議員要應對超過20名說客)讓立法過程變得更為冗長和復雜,讓特殊利益集團更有機會參與其中。所有這一切給人造成的印象是,美國民主是可以買賣的,富人權力比窮人大,盡管說客和金主們宣稱政黨開銷是在踐行言論自由的權利。結果是,美國的形象——乃至民主本身——遭受可怕的沖擊。
歐盟也不是民主的榜樣。1999年引入歐元主要是技術官僚的決策﹔隻有兩個國家(丹麥和瑞典)就此問題舉行全民公決(結果都是否決)。鞏固歐盟權力的《裡斯本條約》遭選民們錯誤地投票否決。歐元危機最困難的日子裡,歐元精英們強迫意大利和希臘用技術官僚取代民選領導人。歐洲議會修補民主赤字的努力失敗了,這一機構本身遭到忽視與鄙夷。歐盟已成為孕育民粹主義政黨的沃土,荷蘭自由黨的海爾特·維爾德斯和法國國民陣線的瑪麗娜·勒龐等人宣稱,將捍衛普通百姓,對抗傲慢、無能的精英。希臘的金色黎明黨正在考驗民主國家對納粹式政黨的容忍限度。原本用來遏制歐洲民粹主義的機制,如今卻讓它死灰復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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