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的中国,公务员是令人羡慕的职业,而有一定级别、一定职务的公务员更是令人羡慕。但近日,接连有人从这样被人羡慕的公务员岗位上辞职。先是奥运冠军劳丽诗从广东团省委辞职,她即将成为一名淘宝店店主;后有浙江平阳县副县长周慧辞职,据说他有可能去国外参与家族生意。
这本来也是一件平常的事情,正如周慧所说,自己的同学换过十来份工作的也有,这一次辞职,只不过是换了个工作。但在中国语境中,在一般人的眼中,绝不是这么回事。以至于网络上有大量的猜测,特别是对于周慧的辞职,很多人就有“捞够了跑路”的揣度;就算厚道一些的,也认为周慧辞职是因为目前对于公务人员的要求越来越严,反腐形势越来越严厉,官不好当了。而对于劳丽诗,大约是由于其奥运冠军的身份,网络舆论对她相对温和,更多的是惋惜,因为对于一个人的仕途发展前景而言,团省委这一出身的帮助是颇有想象空间的。除了惋惜,还有担心,担心劳丽诗万一在商界发展不顺利怎么办?无论是怀疑、惋惜还是担心,都透露着公众这样一种看法:他们的辞职不是正常的选择。
为什么人们对于两起看起来寻常的辞职事件,有着如此丰富的想象呢?自然是基于日常生活的经验。在人们的经验中,公职,尤其是公务员,是最具含金量的职业。从显规则来讲,稳定、体面、社会地位高;从潜规则来说,有或多或少的灰色收入,多到富可敌国,少也足以令生活优渥;有或大或小的能量,大到可以影响一个或多个社会群体的生活,小也能够惠及亲友。人们普遍有这样的认识,一个人如果放弃这样高大上的职业,除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或者是出于一时冲动,否则就是难以理解的。
但从事实上来说,既然他们二人的辞职获批,通过了离任审计,就意味着周、劳是合法的公民和合格的官员,他们的辞职,用正常的眼光审视,是合法的个人自由选择,是再正常、正当不过的行为,应当予以尊重。但恰恰人们是用不正常的眼光看到了其中的不正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很多人已经习惯用不正常眼光去审视一切,包括正常或不正常的事物。但这似乎又不能指责公众,公众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心理,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眼光呢?
这实际上折射出了当前的社会心理中根深蒂固的对于权力的崇拜。自古至今,在人们的观念中,做官才是正途。今天的“成功学”,又把这种观念放大,赋予时代庸俗的特色。以这种观念来看,周、劳二人的辞职,无异于从成功变为不成功,这是难以理解的。而任何一种观念的形成,又不是从天而降的,而是基于历史和现实。人们崇拜权力,是因为在我们这里,从古至今,权力许多时候都没有受到有效的约束,因此能够掌握巨大的资源,产生出巨大的能量,为人们所艳羡。可见,在一个社会中,倘若权力一直被滥用,不仅仅使得公共管理混乱,公共秩序遭到破坏,还会扭曲人们的观念和心理,从而形成一种病态的社会心理。而这种病态的社会心理,又会以一种“洪洞县里无好人”的心态审视一切,从而使得社会运行成本高企,每个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这样扭曲的社会心理跟其他社会问题一样,需要治理。一方面,需要每一名社会成员的自律、理性。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就是要为权力“祛魅”,也就是说,改善公共管理,对权力进行有效的约束,使得公权力的运行趋于正常,这是对各种扭曲的社会心理最为有效的治疗。
(作者是华南理工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