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讀王蒙先生發表在人民日報大地副刊上的《辦氣韻生動的副刊》，我的目光在“氣韻生動”四個字上停了很久。“氣韻生動”的說法來自中國傳統畫論，“氣”是生命氣息，“韻”是神採韻味，“生動”則指蓬勃的活力與感染力。如今，用這四個字評說內容好的副刊，頗是貼切。假如我們把新聞比作骨骼，撐起來一張報紙的形貌﹔那麼副刊就是氣血，涵養著一張報紙的神採。流轉的氣息、呼吸的節奏、無法抑制的生命感，本就是副刊的題中應有之義。

王蒙先生舉的例子很有代表性。編輯約稿寫游泳，他跳出個體經歷，將個人記憶升華為幾代人追尋中國式現代化的時代思考﹔編輯約稿寫入黨經歷，他不去渲染宣誓的庄重場合，而是記下少年唱著歌走過什剎海回家的畫面。前者是思想的升維，后者是細節的落地——這都是副刊文章的獨特處理方式。其實，這種文章傳統源遠流長。《論語》中孔子與弟子言志，曾點說“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這裡談了很鄭重的政治理想，卻以輕鬆愉快、很生活化的語言出之。副刊要的正是這種將鄭重化為輕鬆、將宏大落於日常的筆法。可見，氣韻生動，既是對副刊的要求，也是副刊的特長——善於轉換觀察的視角，善於把意義蘊藏在細節之中，由此傳遞真實可感的生命氣息，贏得讀者發自內心的共情。

副刊要氣韻生動，根子在於真實的生命體驗。生動的氣韻往往不是“寫”出來的，而是“養”出來的。因為技巧可以雕琢，經驗可以復制，氣韻卻只能逐日涵養。所以，副刊需要“養氣”：養編輯的從容之氣，養作者的個性之氣，養版面的生動活潑之氣。

副刊要氣韻生動，還要努力發掘真誠書寫生活的人。最真實的生活經驗在誰的手裡呢？在菜市場、在工地上、在病房裡、在快遞站點的分揀台旁……如果副刊長期被少數職業寫作者佔據，文字雖然流暢，卻容易落入套路化的泥潭。所以，副刊編輯更該走向一線，去和普通群眾交朋友，發掘那些盡管筆頭有點生疏、肚子裡卻裝著故事的人，把他們請到版面上來。他們的文字雖然可能還有點粗糙，卻可以為副刊帶來寶貴的泥土氣與煙火氣，可以極大激活副刊的氣場。

副刊要氣韻生動，還體現在對文字語言有獨特追求。副刊文章中最傷氣韻的，大致有兩種腔調。一是材料腔，句子雖工整，意思卻空轉﹔二是文藝腔，詞藻雖華麗，情感卻空洞。好的副刊語言，必然是親切的、質朴的、個性的、有思想的，好像一個有趣又有識的人坐在對面跟你聊天。話也許不那麼面面俱到，甚至帶著個人的趣味，卻會讓副刊更加生氣淋漓、多姿多彩。

好的副刊，就像一個生命體，能夠讓人感受到氣脈流暢、生趣盎然。長文短章、敘事議論合理搭配，新老作者、各行各業齊聚一堂，就連留白、題圖、欄目名稱、編者按語，都一起參與這場“生命的呼吸”。報社同仁曾總結過副刊“三氣”，接地氣、有文氣、帶銳氣。接地氣，就是扎根現實，貼近時代，深入書寫生活﹔有文氣，就是延續文脈，對文章精益求精，拒絕粗制濫造﹔帶銳氣，就是直面現實問題，體現文章個性，堅守媒體擔當。三氣兼備，副刊自然生機流轉，讀者自會青眼有加。

副刊的背后，始終站著一個“人”。“氣韻生動”既是對副刊風格的貼切寫照，也是對副刊編輯的懇切期許：先有生機勃勃、底蘊深厚的編輯，才有熱氣騰騰、氣韻生動的副刊。尤其是在信息爆炸、注意力稀缺的當下，副刊更應守護好這方氣韻生動的精神家園，讓讀者感受到情感之真、文化之美、思想之深，感受到生活本身的豐富與美好。副刊氣韻生動了，報紙將更添活力、更具生命力，時代也就多了一份可親可感的表情。

（來源：人民銳評微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