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日报：“谀墓文”和“谀欲歌”

金陵客

2007年08月08日07:40 来源：《检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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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网友指责某些流行歌曲低俗无聊，甚至色情。颇有同感。

　　这几年看银屏上各种演唱会，很少有打动我的歌词。不是故作高深，就是附庸风雅，而像乔羽那种“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式的歌词，确实太少太少。刚刚成为众矢之的那一类“擦掉一切陪你睡”（《香水有毒》）、“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那一夜我伤害了你”（《那一夜》），其实不能叫歌词，等于直截了当在大庭广众之下宣示性欲亢奋，和东方人传统的含蓄美一点不搭界，让人根本无法接受。生活本来五彩缤纷，天地间风雨雷电呼啸而过，人世间喜怒哀乐五味杂陈，工人下岗再创业，民工进城步履艰，在某些歌曲中间，似乎统统都不见了，就剩下男女之间那点事。人常说开门以后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听不到有人歌唱这些，大约是嫌它琐琐碎碎唱不出口，就剩下床笫之间的事，唱得颠颠倒倒津津有味。人之七情六欲，经过这么一精简，从此以后，似乎只剩下性欲一项，成为七情六欲的总代表。

　　我把这类歌曲称为“谀欲歌”，原因就在这里。至于它是不是能够“流行”，就不是我能懂的了。现代“流行”的哲学之一，是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拥有什么呢？玄乎点说，叫做拥有“眼球”；说得露骨点，则叫做拥有暴利。曾有乐评人说过，由于有争议就能吸引关注，有些创作者就干脆怎么有争议怎么写。一旦引起争议，歌火了，创作者也赚足了眼球。有统计显示，２００６年网络歌曲就盈利５０亿元人民币。据说，这在某种程度上刺激部分创作者在创作时放弃高雅，追逐低俗。所谓“谀欲歌”，阿谀别人的色欲肉欲，恰恰可以满足自己的钱财欲望，浓艳的色情味，加上腐烂的铜臭味，这倒使局外人大开眼界。现代“流行”的哲学还有一说，叫做有了快感你就喊。既有色欲肉欲的快感，又有腰缠万贯的快感，让他不喊，岂不要把他憋死？

　　于是想起“谀墓文”。为了几个臭钱，昧着良心给死人大说好话，这样的文章古人称为“谀墓文”。“谀墓文”是各种文体中最能大把赚钱也最丧失作者人格的一种新品种。写这种文章，常常为人诟病。《唐书·韩愈传》说，当年刘叉听说韩愈“礼贤下士”，就去拜访。结果为一些问题争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因持愈金数斤，曰：‘此谀墓中人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愈不能止”。顾炎武《与人书》提及此事，说：“韩文公文起八代之衰，若但作《原道》、《原毁》、《争臣论》、《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序》诸篇，而一切名状概为谢绝，则诚近代之泰山北斗矣”。这话说得比较婉转，其实矛头直指“谀墓文”。王庆麟《书〈魏叔子集〉后》则说：“昌黎云‘无慕乎速成，无诱于势利’，有味哉，有味哉！”这是用韩愈自己的标准来对照韩愈自己的行为，所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当然别有滋味在心头。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写过一个鬼，因为子孙请人写的“谀墓文”太夸张，乃至于让周围的鬼一起笑话他恬不知耻。这个鬼生前并没有做多少好事，死后却被“谀墓文”恭维成天下楷模，他自己觉得无颜面对周围的鬼邻，所以自己一个鬼孤零零漂泊出外，躲得远远的。纪昀讽刺的是那些拿了银子写“谀墓文”的高手，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一天也成为众矢之的，形影相吊。我却从这里想到那些“谀欲歌”的炮制者。或许他们眼前确实能够名利双收。等到那些原来大唱特唱“擦掉一切陪你睡”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歌者，一旦明白过来羞于启齿之际，那么，“谀欲歌”恐怕也就走到尽头了。普天之下，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做爱的人，毕竟不可能有多少。所以，我以为“谀欲歌”就是一时甚嚣尘上，也难以成为洪水猛兽，最多不过是绚丽于一瞬的泡沫。到了后来，恐怕连第一个叫喊“擦掉一切陪你睡”这类“歌词”的人，都会羞于承认自己的这种“创作”的。

（责任编辑：李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