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人头马，“上千雪花银”，放在豪门夜宴里，也许不值一提；放在贫困县的贫困大学生面前，却是连想也不敢想的。美酒催人醉，醉的是官员，哭的自然只能是区区小民了。

　　“革命的小酒天天醉，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这是句流传颇广的民谣，反映的是对吃喝腐败的普遍性不满。“人头马”当然不是“小酒”，清新县教育局的领导们用它来招待远道而来寻访贫困大学生的北京志愿者，想表达的或许正是他们“对扶贫工作的一向支持”。何以答谢？唯有杜康。(详见昨日《南方都市报》)

　　只是习惯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历史源远流长的官场习气早已渗透进官员们的日常生活，以至于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在下意识里完成的。否则，在觥筹交错间，当“老土”的志愿者问及这没喝过的酒为何物时，教育局的领导也不会得意洋洋地答曰“人头马”——官员们集体无意识了。然而，扶贫志愿者们却还心存理想——于是，志愿者们全都哭了。

　　这一哭，哭倒了官场尊严，哭出了官民之间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更哭出了我们内心的不安:在物欲横流之下，成人们正逐渐失却纯真，良知被一点点地侵袭。作为曾经的扶贫志愿者，我亦经历过某些盛宴。当其时，心中难免会存有一些局促，总是会想起当初在华北平原所见到的早早辍学的儿童、冬日里窗户洞开无人赡养的老农，以及那干涸缺水的土地。然而，短暂的局促之后，酒杯依然端起，推杯换盏之间，我猛然发现，自己已经随波逐流地在适应“潜规则”。

　　个人无法对抗社会，是我们自己给自己逃避责任所制造的理由。我与一些官员曾作过属于两人之间的长谈，这些官员被当地的百姓讥为“除了吃喝，就只剩下向群众要钱的本领了”。问及这一点，某位贫困县的老兄面露苦笑:难道我就真的愿意被老百姓咒骂吗？可是，你不去请人家吃喝玩乐，人家凭什么要把扶贫款划拨给你？我再问，不是有一套专门的程序吗？老兄面露不屑之色:程序还不是得由着人家的性子！

　　我于是被这几番问答震慑住了。我的无意识、他的无意识，以及众人的无意识已经汇聚成流，造成了使“不正常”现象成为“正常”的“集体无意识”。这种“集体无意识”的表现有许多种，有对罪恶的集体失语，有对不良现象的集体麻木，也有不知不觉间把“喝人头马作为了官场的生活方式”。在集体无意识之下，制度反而成了次要的东西。

　　志愿者们哭了。他们是这个时代还坚守着青春与梦想的可爱的人们。他们的哭既是对贫困县教育官员的嘲弄，也应当促使我们每个人反思:你有没有经常性地逾越底线伦理，你有没有经常性地被集体无意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