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學生常問我：普通人短時間就能用AI（人工智能）生成一幅“油畫”，學美術的價值何在？大家習慣了屏幕上的圖像，還會走進美術館嗎？

　　這是美術愛好者的心中惶惑，也是時代拋給美術界的考題，躲不開，必須答。

　　身為美術教育者、創作者，我也常常思索。今年夏天，在浙江寧波舉辦個人畫展時，我把畫架搬進展廳，就在作品旁現場創作。我描摹展廳的空間，也將舊作重新展現於畫布。許多觀眾不約而同地感嘆“原來一幅畫是這樣畫出來的”，還有孩子蹲在調色板前，全神貫注地觀察著不同顏料混合出新的色彩。創作者在觀察生活，也成為被觀察的對象﹔人們看到的不只是畫面，還有彼此的觀看方式。這時，展覽不再只是“我展示、你觀看”，而成了“我們相遇”。由此感慨，藝術並不是復刻人們已然看見的事物，而是借由創造，在目光交匯處“看見”更多美的意涵。

　　AI難以真正“看見”。它可以瞬間生成圖像、模仿風格、拼貼視覺效果，但難以看懂畫家為何在同一處反復疊涂數十層顏料﹔難以看透那些遲疑、涂改、推翻的痕跡，如何賦予作品溫度﹔更難以復刻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真實空間裡，以自身閱歷與審美完成的凝視與表達。算法可以推送“你或許喜歡”的內容，卻造不出兩個陌生人因同一件作品而邂逅的瞬間。技術遠非全能，它們數不清的“束手無策”恰恰是人所創作的藝術的獨特價值。

　　當然，擁抱時代，不應排斥新技術。數智浪潮下，越來越多普通人拿起“創作的畫筆”，讓原本沉默的生命體驗鮮活可見。不少專業創作者則通過網絡平台，介紹專業知識，分享對美的體悟，讓看似“高冷”的藝術可感可親。大眾創作者與專業藝術家彼此映照、相互滋養，共同構筑起嶄新的文藝現場，培厚新大眾文藝的精神土壤。

　　“看見”藝術的方式煥新，藝術創作的邊界也在擴展。許多藝術家正以專業實踐，探索全新的觀看維度。觀眾步入美術館，現場交談感受，在線分享心緒，從被動觀看轉向主動參與。人們看見的，不再是被畫框隔絕的成品，而是畫面如何自空白之上緩緩生長﹔看見這份漫長的、可能帶有缺憾的創作過程﹔看見遲疑、覆蓋、修改、重來，這些隱於畫作卻與大眾體驗共通的生命細節……這一次次“看見”所引發的情感共鳴，讓藝術創作有了更動人的意蘊。

　　當下，美術創作者與美術館，正從單向輸出的啟蒙者，轉為公共空間的召集人。展覽不只是陳列作品，更是感知發生的場域。觀眾不再只是打卡的過客，亦可成為思考者、對話者、共建者。美術真正的價值，不是將作品打磨得完美，而是喚醒人們審視生活的能力。

　　2026武漢雙年展便是鮮活例証。它打破場館邊界，將展覽延伸至江城的商場街巷、市井空間。全域辦展，讓藝術走出館舍，如空氣一般充盈城市各處。市民漫步休閑時，便可與作品不期而遇。當“館藏”走入尋常巷陌，當大眾生活成為新的創作場域，藝術便有了更足的人氣、更持久的生命力。

　　技術可以革新圖像生產的方式，卻不能代替人對世界的感知。我們要守護的，從來不是某一種固化的創作范式，而是人的生命經驗、獨立判斷、共情之心，以及那些美好的邂逅。

　　層層堆疊的顏料、反復斟酌的筆觸，都在提醒：算法疾馳的時代，願意慢下來的腳步，願意發現美的目光，依舊珍貴。

　　（作者為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教授）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28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