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二十二回,元春作燈謎,也叫家裡人都作燈謎。賈環作了一個,謎面是四句話:“大哥有角隻八個,二哥有角隻兩根。大哥隻在床上坐,二哥愛在房上蹲。”元妃看了,讓太監傳話說:“三爺所作這個不通,娘娘也沒猜,叫我帶回問三爺是個什麼。”大家一聽這話,都來看了,結果哄堂大笑。賈環隻得告訴太監說:“是一個枕頭,一個獸頭。”太監記下來,領茶而去。這段文字,本來沒有多少看頭。偏偏吳宓先生下了一個評語,說:“賈環所作燈謎,元妃猜不出,此謎乃白話詩中之上選也。”這是1920年4月3日《民心周報》第一卷第十八期發表的吳宓先生《〈紅樓夢〉新談》中的原話。評價賈環的燈謎,不說其他,而說“乃白話詩中之上選”,大約是當時白話詩不如人意的一種反映,雖說尖刻,並不失真。
好玩的是,現在真的有人從過去的燈謎中汲取“營養”,打造新詩。曾經有人熱情推銷一位“美女詩人”的杰作,題目叫《更舒服一些》,寫的是做愛。詩曰:“再往上一點再往下一點再往左一點再往右一點”,“再快一點再慢一點再鬆一點再緊一點”,“再深一點再淺一點再輕一點再重一點”,等等,明明白白在暗示做愛,卻反反復復申明“這不是做愛”。在推銷者看來,這詩無疑可以達到吳宓先生所說的“上選”水平。另有人卻找出錢鐘書先生《管錐篇》中一段文字,用來對比。《管錐篇》第三冊《全后漢文卷一》謂“明之道學家至取搔痒以喻‘致知’”,引耿定向《耿天台先生全書》卷八《雜俎》雲:“杭城元宵,市有燈謎,曰:‘左邊左邊,右邊右邊﹔上些上些,下些下些﹔不是不是,正是正是﹔重些重些,輕些輕些。’蓋搔痒隱語也。陽明謂弟子曰:‘狀吾致知之旨,莫精切若此。’”王陽明到底是道學家,當然不如現代人聰明,他哪裡能想到,這個燈謎也可以被人徹底改造成做愛之詩呢。
由此想到薛蟠。薛蟠先生一生作為,受人批評很多。其中最為人詬病者,莫過於那次馮紫英家聚會時寫的一首“詩”。《紅樓夢》第二十八回寫這次聚會,參加者有馮紫英、賈寶玉,此外“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小?,並唱小旦的蔣玉菡,錦香院的妓女雲兒”,頗合男女雜處之道。大家醉翁之意不在酒,樂在吟風誦月。輪到薛大爺,他即席朗誦了這樣一首“詩”:“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女兒愁,繡房鑽出個大馬猴﹔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女兒樂,一根囗囗往裡戳。”這裡兩個囗,是男子生殖器的俗稱。之所以寫成囗,既不是薛大爺要避諱,也不是我要學《廢都》賣弄點小玄虛,而是電腦不幫忙,一時找不到這兩個字。
薛蟠不是冬烘先生,同性戀異性戀全玩,“后現代”得很。薛大爺的作品,確系自己即席創作,沒有一點剽竊之嫌。這一點,經得起審查。薛大爺還給自己的作品命名為“哼哼韻”。是不是想申報專利,不得而知。當他出口朗誦之時,真是得意洋洋。想想也是。大作家可以“豐乳肥臀”,薛大爺為何就不能語涉囗囗?“美女”詩人可以《更舒服一些》﹔薛大爺為何就不能直言不諱說句大白話?“美女”詩人反反復復說來說去,薛大爺為什麼就不能一句話表露無余?憑什麼“美女”詩人的就叫文學,薛大爺偏偏就該叫做沒有文化、品位低下?就憑薛大爺創作出這麼“后現代”作品,真要去爭作家協會一張什麼交椅,恐怕誰也攔不住。
商務印書館當代法國思想文化譯叢,有一本喬治·巴塔耶的《色情史》,其中有一句很精彩的話:“事實上,色情隻包含一個由違反規則來規定范圍的領域。”這句話裡面,“違反規則”四個字用黑體字印刷。薛大爺這首“詩”,不就等於這四個黑體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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